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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记协主席张研农在2018年首都老新闻工作者迎春茶话会上致辞

2019-10-23 09:12 来源:江苏快讯

  中国记协主席张研农在2018年首都老新闻工作者迎春茶话会上致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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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中国记协主席张研农在2018年首都老新闻工作者迎春茶话会上致辞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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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记协主席张研农在2018年首都老新闻工作者迎春茶话会上致辞

2019-10-23 15:08: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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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阵子,为了写东西,我成天潜伏在各大论坛,探听陌生人的故事。爸爸见着了,说:“何必舍近求远,不如写写我吧。”

我一口答应下来。可每次想要动笔,却不知道用什么感情基调描述他。

爸爸是在自己心性尚未成熟时意外造出了我,角色虽然变了,但气质没有同步更新。中国式父亲的沉稳、隐忍、威严在他身上找不到一星半点。

他的人生似乎从来不会因为有了个孩子而被套牢。同龄的朋友听说我爸是这么一号人物,也多觉得新奇。而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谈论起我爸,更是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,“你爸自己都还没长大呢”。

没长大,就意味着不靠谱、不正经。

1

幼时,我是很讨厌爸爸的。

1997年,我2岁,被爸妈从奶奶爷爷身边带走,来到广州。往后近两年的时间,三个人蜗居在黄花岗剧院附近的一个单间里。刚开始,我总在哭,眼泪流不完似的。年轻的爸妈不知如何是好,惯用的早教手段就是男女混合双打。

打得最凶的一次据说在卡拉OK厅。当时妈妈在那里做服务员,每天昼伏夜出。和多数受港台文化影响的年轻人一样,爸爸对唱K这种新潮的娱乐活动毫无抵抗力,下班以后常带我一起光顾。包间很贵,平民百姓消费不起,我们总是坐在大厅,几块钱就能点一首歌,每个桌轮着上台唱。

那年7月,普天同庆的日子,卡拉OK厅的电视正放着实况直播。在场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见证重大历史时刻的狂热中,欢乐的气氛像啤酒泡沫一样膨胀。交接升旗仪式即将开始,所有人屏息凝神之际,我却突然没来由地哭了。妈妈在我大腿上掐了一把,我哭得更凶了,声音几乎盖过电视。爸爸气得不行,当即就把我狠狠揍了一顿。等嘹亮高亢的国歌响起时,我的哀嚎已达到撕心裂肺的程度。连KTV女主管都被惊动了,跑过来抱走我,大声质问爸爸,“怎么这样打小孩?是亲生的吗?”

后来听爸爸说,那是他头一回意识到,自己似乎从没准备好做一个父亲,面对小孩这种不讲理的生物,过往的生活经验全派不上用场。除了暴力,他想不到其他对策。

那时候他和我妈还没结婚,只是同居情侣的状态。印象中,他们经常在屋子里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。

爸爸的朋友来玩,保留节目是放黄色光碟,有剧情的那种。他们一边点评演员身材,一边捂住我眼睛。我总是透过他的手指缝好奇又紧张地偷窥着,里面的人也做着跟爸妈一样的事。这些动作究竟有什么意义,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得解。
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,总算捱到回衡阳上了小学,那些画面还经常在我脑中轮播。有一次我忍不住告诉奶奶,奶奶很生气,隔空骂了爸妈一通,然后严肃地告诫我:“你是个正经的好女孩,千万别学他们。”我点头如捣蒜。

等后来爸爸每次回来,我一直对他十分冷漠,可他偏偏不死心般的总是逗我。有一回,他居然舔了一下我的鼻子,舔完还恬不知耻地做了个鬼脸。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骂他,爸爸在一旁吓坏了。奶奶看不下去,也来数落他:“就不能带你闺女做点正事吗?”

这倒是给了爸爸“新思路”:

他开始读我的作文,并且煞有介事地点评起来。夸我有潜质,但要想尽早摆脱学生腔,还得培养语感,多看课外书。说着,就从包里掏出几本让我阅读学习。那一年,我刚上小学四年级。他推荐给我的是王小波的杂文集、《伊凡伊里奇之死》、《苏菲的世界》以及夏目漱石的《爱情三部曲》。

很快,他又盯上了我的语文课本。有些课文他看完就笑,说是又红又专,毫无文学价值。就连巴金、茅盾这些被老师奉为圭臬的文学大拿,也被他挑出不少刺来。语气虽然猖狂,但参与其中,还是让我很兴奋,我们的关系这才终于渐渐破了冰。

那时,爸爸只有偶尔才会回来衡阳一趟。有一次,他见我被手工作业难住了,抛下连夜赶火车的疲惫,花了大半天的时间,用易拉罐帮我做了个小风铃,比书上的范例还精巧。第二天带到学校去,全班同学的目光都围着它打转。

我也终于体会到留守儿童的悲情。我总是拽着他的衣袖,不断重复一个问题:“不能留在衡阳工作吗?”

爸爸看起来也很难过,但还是强颜欢笑着,拿那些乐观豁达的送别诗——诸如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,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安慰我,说什么“离别是人生常态,你要习惯”。

我默默听着,心里却在反驳。明明很多小孩都不需要习惯。他们的父亲要么像大伯那样,安居一隅,精打细算着过日子;要么像二伯,趁着年轻气盛在大城市扎稳脚跟。

而我爸呢,却是两头不到岸。

2

爸爸是有才华的,却一直没混出什么名堂来。按奶奶的说法,所有的症结都在和我妈的孽缘上——要不是我妈,他不会在年轻的那几年,流连床畔、不思进取。

我爸一个文艺青年,能跟没念过几天书的我妈走到一起,多少还是因为自卑:从小面黄肌瘦就算了,兄弟三个就他没有眉毛。一向引以为傲的成绩,到了市重点也不过尔尔。他也向往爱情,却不敢打任何女孩的主意。

从那时起,爸爸就将自己万般闲愁都托付给了文艺创作:小说写了好几个作业本,省下早餐钱买各种杂书;做读书笔记每页都要添个钢笔插画。等18岁因为外语和政治拖了后腿,高考落了榜,便萌生了“天高任鸟飞”的心绪,父母老师都劝他复读,他却只在纠结——究竟该当作家,还是画家。

梦没做多久,爷爷就替他找好了出路:子承父业,去机械厂当学徒工。可爸爸的小身板禁不起三班倒的折腾,在流水线旁边没站上三个月就病倒了。两个哥哥都去念了大学,他整日躺床上,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,觉得自己像凝在搪瓷缸的猪油。他决定去广州闯闯。

90年代,南下淘金热正兴,那时候的广州火车站堪称小型修罗场,各路牛鬼蛇神都在这里盘踞蜿蜒。爸爸一副愣头青模样,走出去,很快就被碰瓷的盯上了。稀里糊涂的,没了半个月的生活费。

出师不利,加上往后的求职过程,让爸爸整个人越发缩头缩脑起来。每次去面试,都两股战战,嘴唇打颤。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怂,他决定喝酒壮胆,结果反倒因为酒后失态搞砸了不少机会。兜兜转转,终于找到一家剧院做美工,画宣传海报。工资不高,但听着体面,而且还有免费看电影的福利。这份工作一做就是好几年。

也是在那个时候,认识了我妈。

我妈虽从农村出来,但由于做过一段时间模特,打扮的确比一般人新潮。印象里,她总穿着玫红色露脐装、白色喇叭裤。爸爸母胎单身二十几年,破天荒碰到女生主动示好,岂有拒绝之理。两人很快就同居了。

很快我妈便怀上了我,生是自然不想生的,但这事被我奶奶知道了,奶奶咬定青山不放松,死也要把孩子留住。可我这个强留下来的孩子最终还是没能把他俩拴在一块儿。

爸妈是在千禧年分的手。

2003年,我读三年级,妈妈独自回衡阳看过我一次。她老了很多,那张脸像是被强大的外力揉搓过。成立新家庭后,她应该过得并不幸福。提到我爸,更是神色幽怨,反反复复念叨着:“要不是他嫌我没文化……”

然而童年的阴影、加上奶奶这些年持续不断给我灌输的“黑料”,让那时的我对于他们的分开,并没有什么遗憾的情绪。那一次,妈妈给我回忆起很多我们共同生活时的一些趣事,比如我如何变着法地想去舅舅家蹭饭;比如有次路过别人灵棚时,看到花圈觉得好看,吵着闹着要带回家……

其实大多我都记得,但为了避免跟她有共鸣的机会,我只好假装什么都不记得。自那以后,我和妈妈就很少见面了。

也就是那个时候,在电脑喷绘技术的冲击下,手绘电影海报已渐渐失去往日的光芒。与妈妈分开后,30岁的爸爸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“靠纸笔打天下”的美工行当已经成为夕阳产业。如果往平面设计方向走,得买电脑、学软件,成本实在太高。

思来想去,最后还是凭着90年代末在南方系报纸上发表过的一些豆腐块文章,转行做了文案。起步虽晚,薪资水平却也上了台阶。他的身形日趋圆润,粤语说得越发流利,过去那种小地方人的局促感很快就消失不见了。

随之而来的,便是走马灯般更换的女友。

3

后来,几乎每次暑假我去广州玩,都会见到一个新阿姨。

大多数时候,我能感觉到,她们只是客串下我的生活。但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,让我误以为就会是“那一个”了,比如吴晓莉。

她在某重点中学任教,离过婚,也有孩子。第一次见面的晚上,在爸爸的小出租屋里,她主动帮我洗头发。手法轻柔,水流也控制得恰到好处,时不时还会拿毛巾给我擦眼睛和耳朵。水气氤氲,头顶的灯泡散发着橘黄的光线,像朵柔软的蒲公英。

这是我第一次在奶奶以外的女人身上感受到母性的关怀。

她有时也会在爸爸面前撒娇,因为分寸感把握得很好,在我看来非但不违和,还营造了甜蜜温馨的家庭氛围。

“你们会结婚的吧?”我问爸爸。

可他要么闪烁其词打太极,要么嬉皮笑脸。相比之下,吴晓莉的态度就明确多了。她常替我爸操心前程,言辞间俨然已经将两人视为利益共同体。针对我爸存款停滞不前的问题,她甚至提出了一套专项整改计划:每个月拿多少钱出来做基金定投,如何优雅地跟领导提加薪……2005年前后的广州,房子均价也才5000多。按照她的计划,两个人一起努力,很快就可以在XX小区付上首付。

在我眼里,这番展望也相当有诱惑力。

那时每回到广州来,我们都是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,天空被乱搭的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,卖打口碟的走鬼四处流窜,小发廊门边总倚着个姑娘,性用品店的招牌一如既往地扎眼。能住进绿化良好、秩序井然的小区,则意味着向健康光明的生活靠拢。

可不幸的是,在我爸这里,这反倒成了压力。年关未过,俩人就分了手,我的盘算也随之落空了。

上了初中之后,我开始变得十分敏感,每周跟爸爸通话,也都是负面情绪的倾倒。有一回,他让自己的新女友参与了专门针对我的心理援助,没多久,我就见到这声音的主人,莫媛。

她长得小巧,五官清秀,两人感情笃深,一度让奶奶认为“这回就是板上钉钉了”,一激动还把珍藏的一对金耳环献了出去。

我问爸爸欣赏莫媛哪点,他也不正面回答,反而针对一款产品说了两句广告文案,问我哪句好。

我不知如何作答,他就分别鉴赏了两句文案,然后告诉我,略胜一筹的那句出自莫媛之口。

可没过多久,等暑假我再去广州的时候,就明显察觉到他们的情感浓度下降不少。有天吃饭,喝着朋友送的青梅酒,爸爸突然来了雅兴,“这样干喝没意思,玩点什么吧?”他眼睛瞥向莫媛,“我们来说关于青梅的诗词,说不出的就要罚酒。”

“一人一句,我先来。”爸爸用筷子敲了下酒杯,自顾自地开始了。

“青梅煮酒斗时新,天气欲残春——到你了。”

“那个,”莫媛语气有些犹疑,“青梅煮酒论英雄……”,

“这是诗吗?”爸爸嘴角弯成讥诮的弧度,“这只是个典故好吗?”

“我再想想……” 她尴尬地笑笑,低头拨弄碗里的菜。

等了一会儿没动静,爸爸忍不住提示:“最简单的,青梅竹马这个成语从哪首诗来的?”

莫媛眉头拧在一块儿,仍不作答。“不是吧!”爸爸呲牙咧嘴地摇头,一脸难以置信,“郎骑竹马来,绕床弄青梅呀!”

有时,我也会成为他打击莫媛的工具。

一晚,莫媛刷着手机,突然抬头问我爸黑客是什么意思。爸爸眯缝着眼睛,把问题抛给我,“你说,黑客什么意思?”

“非法入侵别人计算机系统的人。”我吞吞吐吐地回答。

“大点声,再说一次。”他用鼓励的眼神看着我。等我答完,他便又摆出惯常的轻蔑姿态:“看,这不是初中生都知道的常识吗?”

莫媛耸了耸肩,没再说话。类似的沟通让他们嫌隙渐生,也让我倍感压抑。

终于,有天晚上,爸爸兴冲冲地招呼我和他一起玩电脑游戏。莫媛走过来说工作上的事,问他意见。爸爸却正玩得不亦乐乎,只是嗯嗯哦哦地敷衍着。莫媛忽然不再说什么,拎上包甩门而出,留下一声哀怨的鸣响。我这才反应过来:“她是不是生气了?”

“随便。”爸爸继续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。

眼看快12点了,莫媛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。我有些坐不住了。倒不是有多喜欢她,只是设身处地想想,在一段亲密关系中,我被对方漫不经心地撵走,我的情绪起伏也激不起任何浪花,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。我劝爸爸给莫媛打个电话,他无动于衷,“回来又有多大意思呢?你也看到了,她既没思想,又没女人味。”

我翻了个白眼,一把抢过他手机,给莫媛发了条挽回的短信。两天后,他们勉强和好。再往后的剧情,说来也是狗尾续貂。

莫媛意外怀了孕,爸爸给了一大笔抚恤金仍然抚不平她的怨气。孩子打掉后,俩人角色彻底调换。莫媛成了颐指气使的那个,我爸因为理亏只得服软。这样的关系自然没延续多久,分手以后,我嘲笑爸爸再次坐实渣男身份,他反倒用这事教育起我来,再三告诫今后谈恋爱务必要做好安全措施。

4

相比起我,奶奶就没这么好糊弄了。

她一想起自己当初送出的那对金耳环就追悔莫及,气自己气不过,又开始翻爸爸的旧账,越翻越不明白:她和爷爷、还有两个伯伯,都是相一次亲就成了,婚后虽免不了小打小闹,但总归还是安稳的。怎么我爸就不能踏踏实实找个对象过日子呢?

“如果我想,我也可以分分钟过上那种生活。”说这话时,爸爸的饼脸上满是戏谑。

“那你为啥不想呢?”

“我可没法接受跟没有共同语言的人过一辈子。”他的神情严肃起来,“只知柴米油盐,没有精神交流的夫妻是可悲的。”

“人家自己才不觉得可悲。”我嘴上怼他,内心却是认同的。

谈到父母,大概多数人都会第一时间想到对子女浓烈而专注的爱。可我爸,他的自我那么鲜明,强过任何社会角色赋予的属性。保障一个完整家庭的道德压力,从来无法对他奏效。

这么多年,爸爸身上似乎总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天真,好像永远都不会老去。也因为如此,两个伯伯总忍不住指责爸爸,说他吊儿郎当、不负责任。这么多年,钱没存下来,老婆没找到,广州户口也没有,幸好还有个女儿算是懂事。我听了有些得意,就跟着一同奚落我爸。

有回在外人面前,听说人家小孩参加国际夏令营花了4万,我故作惊讶地问他:“这差不多是你全部存款了吧?”

我只是无心奚落,没想到爸爸却当即变了脸色。

接下来两天,他一改往常那般总是在我身旁转悠,什么事情都让奶奶跟我转达。见他不理我,我也卯足劲要拿出决裂的姿态来。好几次和他在客厅迎面碰上,我都目不斜视。战役一直持续到了爸爸回广州前的倒数第3天。

那天洗衣服的时候,我不小心把肥皂掉进厕所。奶奶为这点事着急上火,唠唠叨叨了一上午,中午吃饭时,我忍不住顶了几句嘴,奶奶的碎碎念立马变成了机关枪式的扫射。

以前我跟奶奶有冲突,爸爸都会第一时间站出来灭火。可那一次,他就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儿,气定神闲地夹着菜。新仇旧恨交织在一块,我把筷子一甩,气得外套都没穿就跑出去了。

那天天气好冷,我躲进隔壁的单元楼里,靠爬楼梯打发时间。上上下下五六个来回后,觉得索然无趣,又挪动到了几百米外的棋牌室里。那儿暖气开得很足,我找了条长凳就开始打盹。

“还以为你能跑到哪去呢。”迷迷糊糊中,一个声音响起。

我猛地惊醒,爸爸那张贱兮兮的脸映入眼帘。他拿着我的外套,欣赏着我的窘态。我瞪了他一眼,起身往外走。爸爸把衣服披在我身上时,我终于忍不住,眼泪鼻涕一齐往外涌。

没想到他却笑了,“你哭鼻子的样子还挺有意思的,刚刚应该拍下来给你看看。”

我更生气了,他反倒凑上来,“奶奶骂你,我不说话,你很生气吧?”

“你觉得呢?”我没好气地回答。

“那你想想,伯伯他们批斗我,你还在旁边火上浇油,我是什么心情?”

“你不就是死要面子吗?”

“说得好像你不要面子一样。以后你就别跟着打击你老爸了呗,咱们父女俩应该互相鼓励。”

这话听着可怜巴巴的。感觉像是一个40岁的三无男人,掏出他经过多年烟熏火燎后依然晶亮薄脆的自尊心,告诉十几岁的我,它需要被守护。

见我若有所思,爸爸趁热打铁道:“都说女儿应该富养,但我对你是精神上的富养,这可比砸钱高级多了……”

这套精神胜利法一搬出来,他马上立于不败之地。或许这不过是自我开脱的小把戏,但不可否认的是,我似乎也能从中获得了某种“超脱世俗”的优越感。

当时我正念高一,成绩马马虎虎,偏科很严重,爸爸也不在乎,寒假领我去网吧看电影,暑假怂恿我练吉他,美其名曰:缓解学业压力。在他眼里,我不能因为分数高低而被简单粗暴地划分为“有前途”或者“没出息”。

公平起见,我自然也就得接受——成年人的价值,不该由存款、房车、户口这些外在指标决定。

5

读大学之前的十几年,我跟爸爸一直聚少离多。每次不是我送他走,就是他送我走。

高考分数出来,我只能填报二本,爸爸到也不太在意,“选专业才是真正的重头戏。”电话里,他再三强调。

“其实标准很简单,就看跟这个专业对口的工作,你有没有热情。”

要说热情,我当然想和他一样。但转念一想,这几年为了补短板,精力全花在数理化上了,写作水平跟小时候比,可能也就多了点无病呻吟的矫情劲。靠文字吃饭,貌似不太现实。

加上学校重理轻文的氛围很浓,人人都说理工类专业好就业 。听多了,我也想跟个风。爸爸却毫不留情地泼起冷水:“高中三年都学得这么痛苦,如果一辈子跟它们打交道,受得了?”

我被他问住了。思前想后,最终还是选了自己喜欢的专业。

2016年,我大四,去广州实习,希望自己今后能留在这个城市发展,也得以和爸爸长期待在同一屋檐下。可奇怪的是,没有离别横亘在中间,我们反而不对路起来。

生活习惯的差异实在太大,加上情绪管理能力都不太行,我们常常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动干戈:外卖盒没有及时扔出去,他就能从我的个人素养批判到职业发展;他自己进门不换鞋,把家里踩得一塌糊涂,面对质问还能理直气壮地呛我,“随便拖拖就好了嘛。”两天一小吵,三天一大吵的相处模式,实在让我身心俱疲。

很快,我交往了一个男朋友。在父女俩又一次争吵后,趁着爸爸出差,我毅然搬去了男友家。

“你怎么这么奔放?认识3个月就敢同居?”电话里爸爸的声音听着着实不太淡定。

“这算什么,你还没结婚就敢生小孩呢。”

“可你毕竟是女生啊。”

我说他性别歧视、“政治不正确”,他又调转枪口,搬出性格决定命运的玄学,说我男友性格太过内敛,在体制内肯定混不开,另外原生家庭也有点……

他说什么我都不听,最后,他只能叹了口气,“你要犟到那头去,我还能拿你怎么着啊?”

自那时起,没要紧事我俩就都懒得相互搭理了。

这种情形,直到他又一次坠入爱河才有所改善。

处过这么多对象,让我爸把真爱挂嘴边的,冯静还是第一个。高中,他们本是班里极不起眼的两个。因为做了同桌,各自在对方心中的形象才鲜活饱满起来。

那点来不及细究的朦胧情愫藏了20多年,因一场同学聚会重启,滋味之醇厚,让单身的我爸、以及正在闹离婚的冯静,很快上了头。在冯静面前,我爸温顺得像条海狗,每次都看得我鸡皮疙瘩直往外冒。

跟过往那些阿姨比,冯静的确不太一样,她有着生活磨砺出的淡定从容,大小事上都能给人细致又妥帖的关照。

更难得的是,连我爸那些冷僻的爱好,她都能给予足够多的关注,比如我爸自主研发的用来背水浒108将的快速记忆法,我看都懒得看一眼,她却能学得津津有味。有共鸣,又能互相扶持,还有老同学的情分加持,这段关系终于日渐牢靠起来。

广州的四季没有明显的界限。好像恍惚之间,一年就翻了篇。2018年,当大街上的姑娘们又开始肆无忌惮露腿时,我爸也再次恢复自由身。

虽然这些年我常常调侃,他分过的手比我吃过的饭还多。但想起当初他那股老房子着火的劲头,我还是有些惊讶。可说来说去,还是老三样。

冯静作为一个已婚已育女性,日常爱念叨家长里短,还有自己的小儿子。而我爸这个从未真正踏入婚姻的人,刚开始还乐意附和几句,时间长了总觉得像陪长辈唠嗑,怪无趣的。他在精神交流这事上从不苟且,冯静则把高标准严要求放到了生活品质里。偏偏我爸是个住四五百块廉价出租屋也怡然自得的抠脚大汉,邋遢习性数不胜数,别说冯静了,连我都经常忍不了。两人最终也只能惨淡收场。

“我想通了,反正恋爱谈到最后都是要失望的。”他将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干,又好奇地问我,“你跟男朋友还没腻吗?”

我在家整天蓬头垢面,男朋友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,拍起来是浑厚的鼓声。可一想到失眠的晚上,他用公鸭嗓念张枣的《何人斯》给我听;爬无名山的时候,为了形容一只鸟的叫声,我们说遍了各种稀奇古怪的比喻;在南京,错过了森林音乐会,我们去一家小KTV,把李志、周云蓬、五条人能搜到的歌都唱了个遍……光是这些,又让我觉得跟刚恋爱的时候没差多少。

不知不觉讲了一大通零零碎碎的,我以为爸爸又要问,你们这样拖着有什么意义,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
临别时,他突然说,“如果你愿意,今年过年可以带他回去玩。我都觉得可以不管以后,现在开心就好。”

“拉倒吧,真带了肯定要被奶奶催婚的。”我露出不屑的神情,心里却有点想哭。想来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跟他说过我的事了,原来我还是在乎的。

这种在乎,大概就像很多年前,他那么计较自己在我眼里是不是个失败的父亲。

尾声

今年春节期间,我告诉爸爸我想写他。他问我打算把他写成什么样,我拒绝透露,他就开始漫天瞎猜。有时候他很自信,说自己是个特立独行的好爸爸。有时候,看见两个哥哥不遗余力地为孩子创造良好的成长环境,他又觉得自己不够称职。

“其实比起父女,我们更适合做文友。”他最后总结道。

回广州那天,因为下雨,他执意要送我去火车站,结果却记错了方向。走了十几分钟,我才发现不对,他又火急火燎地改道,一不小心踩了一脚水,雨水泥巴全飚了出来,溅在他为了赶时髦特意穿的破洞牛仔裤上。

看他呲牙咧嘴的狼狈模样,又忍不住大笑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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题图:《国际市场》剧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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